□ 韋緯

   江躍峰邁進了傳來吵鬧聲的那片小茶葉店。

   “這有蒼蠅的茶怎么喝啊？還賣茶葉哩。”綽號“歪脖子”的人舉著一盞茶水直嚷嚷。

   “不，不是的……”白皙的臉上鋪滿紅暈的曲彎月努力想做出解釋，可委屈的眼淚卻連滾帶爬地下來了。

    “我說，歪脖子，如果你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，就上屠宰場學嚎叫去。這你剛打開的茶葉是新上市的，現在的清明時節會有像你干癟癟脖子的蒼蠅嗎？呆一邊去吧！”

    在大家的哄笑中，歪脖子和他的那幾個人，就像那盞殘茶水被潑了出去。曲彎月驚惶初定的臉浮起了他能夠讀懂的感激和欣喜。

    “清心可以，可以清心，心可以清，以清心可”，是品茶的最高境界。江躍峰常在細斟輕飲中，品味人生，感悟情操。

    在江躍峰的感覺中，曲彎月的美是和時下流行的人造美與粉飾出來的美是不一樣的，她清純的如同杯中碧綠剔透的那幾片芽葉。

    曲彎月向他提起過，她當初最大的心愿是讀上名牌大學，從小學到高中，她都是班長。而現在，她是開茶葉店的。但她說她不失落，因為自己畢竟讓曾經心痛貧窮的家開啟了生活的大門。

    江躍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寄自遙遠偏僻山村的信上，信封上有曲彎月留下娟秀的一行字：母病、屋塌，咋辦，咋辦？

    天下著雨，上坡路滑。費力拉車的曲彎月突然撂下自己的茶葉茶具，趕到同樣是弓腰拉車的環衛工人的垃圾車后，硬是幫她推上坡。

    看著被雨淋濕的曲彎月和茶葉，江躍峰有些憐惜。但她清水般的目光里一絲淺笑，讓他心發燙。她說：“在我們身邊，在我們生活中的每一天，有多少這樣的舉手之勞被我們不經意的疏忽而錯過？一個小小的善念，也許可以成就一個人，改變一個世界。為什么不應該這樣做呢？”

    江躍峰記下那信封上的通訊地址。

    又是發工資的日子。按照慣例，他留下了百分之五的零花錢，把其余交到了老婆劉剪梅的手上。社會責任和家庭責任，永遠是一個好男人的主題。

    劉剪芳盯了盯錢，又看了看他說：“外面的世界都在搞體制改革，我說我們家也應該有個創新。一個大男人，不能老是把錢往女人手上塞。我的錢夠家用的了，你自己該留著就留著。對了，你的手機可不要隨便亂放，藏著掖著但不能落著。”

    劉剪梅可不是那種花大把時間去應付柴米油鹽的煩雜，鍋碗瓢盤瑣碎的女人。

    半個月亮爬上來的晚上，曲彎月約江躍峰吃飯。

    小小的餐桌上端來了他愛吃的紅燒豬肘，酒糟魚塊，打開了一瓶威龍橡木桶紅酒。一小盒蛋糕是他買的，他知道今天是她生日。

    沒有刻意的打扮和著裝，但他仍深深感受到她魅力的優勢。

    她說感謝他往她家里寄去了3000元錢。她還說她不奢求像比爾蓋茨那樣有錢，做個大慈善家，但她至少會像他一樣，盡力去幫助人家。

    江躍峰扶著醉了的曲彎月回家。細心的他用保溫杯沏了茶，放在床頭柜上，幫她掖好了被角，留下一盞壁燈，正躡手躡腳準備離開。突然，鬢發蓬松、外套散開扣子的曲彎月用修長的雙臂從后面箍住了他的腰，他感到她豐滿的胸部頂在他后背的彈性。

    他想起了妻子那雙溫柔的眼睛，他想掙扎。但她的吻像雨點一樣落在他的耳根上……

    從小區朋友家里走出的一個女人，偶然看到了江躍峰的車，還有曲彎月住房窗口燈滅的一瞬間。

    生活，是一條謀生的路，也是一條朝圣的路。前者，讓人常懷平常心。后者，讓人看見人生的準則和高度。江躍峰心中總感覺裝著許多不是。

    一個微風輕拂的早上，曲彎月悄悄地對他耳語：“我懷孕了，你的。”

    “真的，不會吧？”江躍峰徹底地懵了，傻了，垮了。

    “你緊張什么呀？看你嚇得。”曲彎月從容依舊，很鎮靜。曲彎月會說話的眼睛里溢滿溫柔。

    她纖細的雙手搭在他的肩上，對滿臉都是歉疚的江躍峰說：“在相對的視線里，我才發現什么是緣。我對你的愛不后悔，真的。但理性告訴我，我必須離開你，營造和維護你那個溫馨的家，你有責任，我也有義務。”

    “我……”曲彎月用手指按住江躍峰的嘴唇，示意他不需要言語的示意和承諾。

    曲彎月抬起淚花盈盈的臉，柔意將情衷深種，“我將把茶葉店關了，回老家去，家里有個男朋友在等我。他在我家塌房時背出我娘，落下了殘疾，我要嫁給他，報答他。我同他說好了，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。。。。。。”

    曲彎月是在悄悄中離開的。當江躍峰去送行時，最后的一班車已經開出，那路邊傳來的“讓我再看你一眼”的歌撕咬著他的心。

    “彎月是個好姑娘，我們不應該忘記她。我為你們那曾經的相處表示理解和信任。”劉剪梅不知道什么時候也來到車站，站在他身旁說。

    夜穹下，那片彎月高高地懸掛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