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樓震旦

建筑是人類創造的最值得自豪的文明之一，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文明史，就是建筑延續不斷的歷史。從河姆渡文化、良渚文化、古建文化到現代、后現代建筑文化，就這樣一脈相承地延續發展，這在世界建筑文化中是獨一無二的，本身便是一個奇跡。

中國文化四千余年一氣呵成，不受外來干擾而獨立地發展，中國建筑便是這種文化的一個典型的組成部分，正是這種一氣呵成的連續性，賦予了中國建筑神秘奇妙的個性特質。

比如萬里長城，自秦始皇把北方趙、燕、齊、秦等國的長城串聯一起重修之后，凡改朝換代新登基的帝王，都要重修一番。今天橫貫北方的萬里長城，就是明代在秦、漢的基礎上重修的。再比如東陽盧宅的肅雍堂，東陽市政府在前幾年撥款重修，依照“修舊如舊”的古建筑保護原則，使肅雍堂在保持明清原形基礎上，面貌煥然一新。

一種文化，一種建筑形式，一種建筑體系，能歷久而不衰，就說明了它有頑強的生命力和存在價值，經得起任何沖擊和考驗，它的優越性也被千百萬的人民大眾所接受。而和長城同時代先后形成的埃及金字塔、古希臘神廟、古羅馬的記功柱和凱旋門及中世紀的歐洲教堂等等建筑，都只能成為歷史陳跡，不能延續長存，而中國古建筑卻能延續發展，這是中國建筑文化的一“奇”。

我國古建筑的屋頂是微微向上反曲的，形成十分柔和好看的凹曲線，東陽人稱為“軟水”；而亭、閣、戲臺、寺廟則是別致的飛檐翹角，《詩經》描寫成“如跂斯翼、如矢斯棘、如鳥斯革、如翚斯飛”，將屋脊比作棱利的箭頭，將屋面比作振翅欲飛的鳥翼，這種別致的飛檐翹角和反曲的屋面，延續了數千年，使得向下的建筑有了一種向上騰飛的動勢，符合中國人傳統的審美心理，成為東方建筑最強烈的個性，在世界建筑文化中別樹一幟，久放異彩，成為中國建筑文化的第二“奇”。

以木材作為建造房屋主要原料的木結構系統，形成了與磚面結構系統特異的立面形象和風姿，這一藝術史上特殊的孤例，是中國建筑妙不可言的又一“奇”。

世界到處都有石頭，也到處都有木頭，為什么獨獨在中國發展成如此完善、精確的木結構系統呢？中國文化的最大特點是尊重傳統，特別對古代經典中的“圣人之言”，一般不去作重大改變，所謂“天不變，道不變，祖宗之法不可變”。《易經·系辭》寫道：“上古穴居而野處，后世圣人易之以宮室，上棟下宇，蓋取諸大壯”。意思就是說早先人是住在山洞里的，后來圣人創造了宮室，這些房子上有棟梁，構造堅固，適宜人的居住。可以認為，這里描繪的建筑便是最早的木構架系統。

木結構體系的形成，還受到古代陰陽五行學說的影響。儒家和道家都講五行，五行最早是和人們使用的材料相聯系的。《左傳》中說：“天生五材，民并用之，廢一不可”，這五材便是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，它們相生相克，共同構成了世間萬物。石材沒有能夠進入五行，就不能用石來做主要結構材料，只能做臺階、柱磴了。而人死后，反倒大量使用石料做陵墓（亦稱陰宅），或用磚頭做拱券。這就是陽宅用木結構，陰宅用磚石結構，一陰一陽，反映出建筑文化受陰陽五行學說的影響。

我們今天普遍使用的許多漢字，還保留著古代木構架房屋的形象特征。寶蓋頭“宀”是由甲骨文中的“宀”演化而來的，是很清晰的木構架系統的屋頂，屋頂之下可以容納很多的事物，也就創造出了其它與建筑有關的文字，表示了各種建筑的功能。如“宮”字就表示屋頂底下有很多房間；“安”字表示了房屋中有個女人，這個家就安寧了，其他如“高”、“亭”、“宅”、“室”等字均有明顯的木構架建筑的圖形，屬象形文字。

寶蓋頭的文字包含的屋頂均是兩面坡的，代表主要建筑和事物，如官府的“官”字，當然是主要建筑了，一面開敞的單坡頂的房屋，則是比較次要的房屋，反映在文字上便是“廣”或“廠”來表示，例如“廂”、“庭”、“廊”、“廡”等。凡此種種，都形象地表明了我國特有的木結構系統在整個古代文化中，占據著比較重要的地位。

中國建筑的美是一種群體的美，對稱的美，這是我國古代建筑的又一“奇”之處。

建筑要對稱，必須以一條中軸線為基準，然后前后延續，左右分開。如東陽民居的“十三間頭”，“二十四間頭”，就以臺門、前廳、后堂為中軸線，一進一進向后延伸，左右分出邊廳、邊間、洞夏、廂房。要是一條中軸線排不過來，就在主軸線兩側再分出軸線來，東陽將這種左右延伸發展的建筑稱“重閣”。盧宅肅雍堂、白坦務本堂都有多條軸線組成，數百間房屋，幾十個天井、明堂，前后左右，有主有賓，合乎規律地排列著。但不管建筑群組合的方式如何，不管大小規模如何，最尊貴的那座建筑往往位于建筑群體的中心，猶如一個皇城中的宮殿。這樣的排列組合，已超越了一般的規劃設計方法，具有深遠的意義。

中國建筑這種鋪陳排列與儒家倫理觀念相結合，形成了完整的封建宗法思想，建筑上就有了明顯的尊卑等級之分。比如東陽的“二十四間頭”建筑，廳要高于兩邊廂房，后堂又要高于前廳，“廳”是一個家族喜慶婚宴的共享空間，“堂”則是祭祀祖先的地方。族中長者住廳堂兩邊的大房間，兒孫輩住的是兩廊廂房，長工、丫頭等微賤階層，則只能住偏房或坡屋。

以上介紹的是我國建筑文化的“四奇”，側重在古建筑的一般形象特征上，由此可見古代建筑與傳統文化之間的緊密聯系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 （作者為東陽市作協副主席）